
京城传来消息,要为小太孙挑选奶娘。
我娘不顾众人阻拦,执意带我前去报名。
因娘容貌出众且识文断字,唯一要求是带上我,前来挑选的人痛快答应。
启程那日,爹气得将娘关在房内,怒声大骂:“你为何非要去京城?”
“京城到底藏着什么人?”
2
听闻京城贵人要给小太孙选奶娘,村妇们在河边洗衣时,都有些心动。
我蹲在一旁,用手比划着问阿娘:“阿娘,奶娘是做什么的?”
阿娘的手冻得通红,满是裂口,却仍泡在刺骨冷水中洗衣。
阿娘面色阴沉,并未回应。
自我娘失去腹中孩子后,便很少开口说话。
3
“回来了。”曹家福拎着酒葫芦,正懒洋洋地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瞧见阿娘回来,便催促她去做晚饭。
“知道了。”阿娘垂眸,晾好衣服后便带我去做饭。
阿娘对我寸步不离。
因为娘生产那天,曹家福把我独自拉进屋子,哄骗道:“丫头听话,爹给你好吃的。”
我自幼贪吃,一听有好吃的,眼睛放光,忙不迭点头。
曹家福见我乖巧,肥手在我脸上蹭了蹭,竟要脱我裤子。
我虽年幼,却知此举不妥,吓得大声哭喊。
当时众人都在阿娘产房外,曹家福捂住我的嘴,生怕引人过来。
他嬉皮笑脸地说:“丫头别怕,爹就蹭蹭,反正你长大后也是我的人。”
我无法言语,嘴被捂住,只能拼命挣扎。
好在关键时刻,阿奶推门而入。
见曹家福压在我身上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你这蠢货,大丫头才几岁!”
阿奶揪着曹家福的肉,把他扯到一边:“就算你想收了大丫头,也得等她长大些。”
随后狠狠瞪了我一眼,让我穿好裤子,警告道:“不许告诉你娘!”
书名【村妇入京城】,内容来自 「纸糊」。4
阿娘还是知晓了此事。
她见我眼睛红肿,轻声询问:“杳杳,怎么啦?”
与曹家福和阿奶不同,阿娘总是唤我名字。
我叫杳杳。
阿娘常念一首诗:“目送征鸿飞杳杳,思随流水去茫茫。兰红波碧忆潇湘。”
阿娘刚生产完,阿奶便抱走了妹妹。
犹豫片刻,我还是用手比划着向阿娘道出真相。
阿娘得知后,微微一怔。
她异常平静,只是望着房顶,一言不发。
夜里,趁众人熟睡,屋内突然传来曹家福的惨叫。
阿娘披头散发,手持带血菜刀朝曹家福挥舞。
曹家福手臂挨了一下,跳起来大骂:“贱人!竟敢趁老子睡着砍我!”
说罢便握住阿娘的手,夺过菜刀,抬腿就要踹阿娘。
却被阿奶拦住。
“够了!闹什么闹!”
阿奶甩了曹家福一巴掌,揪着他耳朵,低声说:“你要是打死媳妇,谁给你生儿子?咱老曹家可不能绝后。”
说完便让他去反省。
“云娘,你这是何苦,家福到底做了何事,你要杀他?”
阿娘声泪俱下:“你问问他干的还是人事吗?杳杳才四岁!”
说完紧紧将我抱在怀中。
听阿娘说明缘由,阿奶长叹一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这有啥,女娃大了总归要嫁人。”
“家福是混账了些,我已教训过他。要是你男人没了,你一个妇人带俩孩子可怎么活?”
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半夜,被妹妹的哭声打断。
妹妹半夜发起高烧,哭闹不止。
曹家福独自在屋内呼呼大睡,也不出来看看。
阿娘想抱妹妹找大夫,却被阿奶制止。
“我去吧,你刚生产完,落下病根不能生养就麻烦了。”
“况且大丫头被吓得不轻,你得看着她。夜深露重,别让大丫头跟着你出去遭罪。”
阿娘有些迟疑,并不想把妹妹交给阿奶。
阿奶却道:“二丫头是我亲孙女,大丫头我都养这么大了,还能亏待亲孙女?”
“我老太婆可不是小心眼的人!”
5
阿奶去了一整夜,阿娘也担忧了一整夜。
“二丫头没了。”
阿奶独自回来,告知:“大夫说二丫头的病会传染,让我赶紧处理掉。”
阿娘听闻,不顾一切拉着我就往外跑,要找大夫问个明白。
阿奶拿着衣服在后面追,边跑边喊:“别冻坏身子,落下病就不好了!”
落下病就没法生儿子了。
村口大夫所言与阿奶一致。
阿娘听后,双腿发软瘫倒在地,哭着求大夫说实话。
大夫也很无奈,两手一摊:“文娘子,我说的句句属实。”
可阿娘不信阿奶的话,总怀疑阿奶重男轻女,把妹妹卖了。
阿奶牵着我的手,挨家挨户询问,大家都说不知情。
一个月后,阿娘渐渐心灰意冷。
6
阿娘做好饭,阿奶也从地里劳作归来。
家中琐事皆由阿娘操持,地里农活则全靠阿奶。
阿奶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能干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才扛着锄头回家,独自将曹家福和他五个姐妹拉扯大。
如今五个姑姑都已出嫁,阿奶一门心思伺候曹家福。
曹家福五大三粗,连麦苗和杂草都分不清。
阿奶却一味宠溺他,说:“我的儿,你啥都不用做,只要给娘生个大孙子,娘累死也值得!”
说着便瞥了阿娘一眼。
给我夹了块豆腐,讨好地对阿娘说:“云娘,今晚让大丫头跟我睡咋样?”
“你和家福也该要个孩子了,咱家有三间大瓦房,七八亩田,以后总得有个男娃继承不是?”
阿娘听后,将碗放在桌上,冷冷道:“敏敏才走没多久,你们不记得,我这个当娘的可记得。”
敏敏是妹妹的名字。
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曹家福嚼着花生米,喝着小酒,用小拇指剔牙:“丫头片子,记着有啥用?”
阿奶听他这么说,生气地捶了他一下:“别胡说八道!”
“别惹云娘生气。”
曹家福却道:“不就是生儿子吗?隔壁徐寡妇那身段可比这死婆娘强多了,还听话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
曹家福却若无其事,吃完饭把碗一推,提着鞋就走,还说晚上不回来。
我和阿奶愣住,都看向阿娘。
曹家福已许久未在家过夜。
阿娘却端起饭碗,对我说:“杳杳没事,吃饭。”
见阿娘若无其事,阿奶也笑着端起饭碗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阿娘突然说:“听说京城来人给小太孙选奶娘,我想去试试。”
“去那干啥?咱家又不缺吃少穿。”
“杳杳快长大了,还不会说话,听说京城有好大夫。”
阿娘每次喊我名字时,都满是温柔。
阿奶虽不同意,阿娘还是带我去县衙报名。
书名【村妇入京城】,内容来自 「纸糊」。7
报名那天,县衙外人山人海,都是刚生产不久的妇人,还有不少看热闹的。
只有阿娘,牵着我的手。
县老爷是太子妃族舅的小舅子的堂叔的表侄子,费了好大劲才争取到为小太孙选奶娘的差事。
为把这差事办好,选拔有好几轮。
第一轮看体貌。
长得丑的不要,怕吓着小太孙。
太高、太矮、太胖、太瘦的也不行,怕奶水不好,影响小太孙。
身体有缺陷更是不行。
第一轮就筛掉了不少妇人。
第二轮考照顾小孩的能力。
县太爷让人抱来十几个襁褓中的婴儿,这些婴儿饿了一上午,哭得厉害。
让参选妇人抱着婴儿,只要能哄好就行,唯一要求是不能喂养。
众人都犯了难。
孩子明明是饿哭的,不让喂怎么哄?
不过还真有几个妇人哄好了孩子,我阿娘便是其中之一!
第三轮考笔墨。
县太爷一拍惊堂木,鼻子下两撮小胡子一抖一抖的,说:“伺候太孙,识文断字是必须的,要是能出口成章就更好了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下妇人和围观群众议论纷纷。
“咱们一个县能有几个妇人识字,更别说出口成章了,这不是为难人吗?”
“就是就是!”
“不就奶个娃,规矩咋这么多!”
县太爷见场面混乱,又重重拍了下惊堂木,呵斥道:“那可不是普通孩子,是皇太孙!未来的天子。”
“你们这些妇人,有识字的吗?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阿娘牵着我的手向前一步,说:“县太爷,民妇识字。”
县太爷一听,眼睛放光。
连忙让师爷把考卷递给阿娘。
阿娘不到半炷香时间就答完了,师爷看到阿娘的梅花小楷,赞不绝口。
“没想到在这乡下地方,竟有人字写得如此漂亮,不逊色于京中大家,还是个女子!”
而后问阿娘:“可读过什么书?”
阿娘谦虚地回答:“读书不多,勉强认得几个字。”
我知道阿娘是谦虚,她看了好多书呢!
家里有不少藏书。
我用手比划着,可师爷看不懂。
师爷又拿起一个考题,让阿娘作答。
阿娘轻松完成。
师爷难掩欣喜,微微叹道:“可惜是个女子。”
见师爷对阿娘这般满意,县太爷也觉得阿娘不错,便开始第四轮选拔。
让东宫的贵人亲自考察阿娘。
阿娘带着我就要去内室。
县太爷见状愣住:“文氏,你怎么还带着孩子?”
阿娘说:“这是我女儿,我进京肯定要带着她。”
县太爷不愿意,连忙拒绝:“你进京是伺候小太孙的,带个孩子像什么话?”
阿娘却坚持要带我。
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事要黄了的时候。
里面的贵人走了出来。
贵人穿着华丽,头发一丝不乱,头上还戴着好几根耀眼的大金钗。
只是打量了阿娘几眼。
便说:“刚才我一直在屏风后观察,这个文氏确实不错。”
而后走到我面前,不知从哪变出两颗糖,放到我掌心,问:“孩子,叫什么名字?多大了,可愿意进东宫服侍太孙?”
我害怕地躲到阿娘身后,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眼前的贵人。
这贵人穿着漂亮,人也好看,县太爷的媳妇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。
阿娘替我回答:“四岁了,叫杳杳,这孩子命苦,至今还不会说话。”
贵人听后,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
“看着是个好孩子,那就带着吧。”
“你回家收拾东西,明天咱们就启程回京。”
8
阿娘本不想让阿奶和曹家福知道此事。
但阿娘入选的消息很快传开,阿奶和曹家福在家等着。
曹家福上来就想打阿娘,被阿奶拦住。
阿奶气喘吁吁地拉住曹家福:“好好说话,别吵架。”
曹家福甩开阿奶,涨红了脸:“文云,你男人还在家,出去干什么?”
“出去勾搭野男人?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京城干了什么丑事,要不是和人通奸,你一个大家族的小姐能带着个野孩子来咱们这穷地方?”
“你们女人就是贱。”
“不是让人啃上面,就是咬下面,到头来还不得靠男人?”
“那个太孙算什么东西?”
……
曹家福越骂越难听,阿娘捂住我的耳朵,带我进屋。
给我烧水洗脸洗脚后,写了一份和离书给曹家福。
可曹家福不识字,直接撕了。
回家这么久,阿娘终于开口:“曹家福,这么多年了,我们分开吧。”
“你不是想和徐寡妇好吗,还缠着我干什么?”
曹家福没说话,看向门外。
徐寡妇在那等着他,招手示意,用帕子掩着嘴笑。
曹家福屁颠屁颠地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阿娘叫醒我,准备离开。
却发现曹家福在外面锁住了门。
阿娘拍门喊道:“曹家福,你放我出去!”
曹家福的声音传来:“文云,你生是我曹家的人,死是我曹家的鬼!”
“你这辈子只能在我曹家待着。”
“你为什么非要去京城?”
“京城到底有谁在等你?”
我娘脸色惨白,死死盯着曹家福。
我见娘如此生气,把昨晚从灶台上拿的菜刀递给她。
娘愣住了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拿菜刀干嘛,但感觉会有用。
我娘蹲下身子,把我抱进怀里,摸摸我的头,双手握着菜刀,暗暗下定决心。
“京城有好大夫,娘带杳杳去治病。”
“曹家福,你开门,不然我就把这屋子烧了。”
我娘大声对曹家福说。
手中不知何时已拿出火折子。
这屋子有阿爷的牌位,曹家福一听果然慌了,但还是没动,威胁道:“你敢?”
“你要是烧了我爹的牌位,我就杀了你俩。”
我娘没理他,直接把火折子扔在床上。
火瞬间燃起,黑烟弥漫。
阿娘用水打湿一块布,给我捂住鼻子,问:“杳杳,你怕不怕?”
我摇摇头,用手比划:“有娘在,我不怕。”
曹家福见我娘来真的,立刻提鞋冲进来,抱起阿爷的牌位跑出去。
又揪着阿娘的头发把她拖出去,按在地上狠狠打。
“你个贱蹄子!”
我在一旁用力推曹家福,想帮阿娘,可力气太小,被他一下子推倒在地。
见状,我直接抱起阿爷的牌位,扔进火中。
曹家福手停在半空,愣住了。
回过神来就要打我。
“住手。”
昨日县衙的贵人不知从哪出现,仿佛已在众人簇拥下看完了这场闹剧。
贵人向我招手,我却第一时间跑到娘身边,母女紧紧相拥。
曹家福眼尖,看到了贵人身后的县令,连滚带爬抱住县令大腿,大哭:
“大人,您一定要为草民做主啊,这母女俩一个烧了草民的房子,一个烧了草民老爹的牌位。”
曹家福哭得涕泪横流,县令却什么都没说,只看向贵人。
贵人一个眼神,就有小厮打了曹家福一巴掌。
曹家福不知贵人身份,挨了打后破口大骂:“哪来的贱人,竟敢让人打老子?”
“老子看你和文氏那婆娘差不多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穿得花里胡哨,不知道半夜跟哪个男人鬼混……”
“给我捂住嘴,打!”曹家福脏话还没说完,县令脸色大变,赶紧让衙役动手。
“文氏,你还想去京城吗?”
贵人看向我娘。
我娘起身整理好衣摆,说:“民妇想去。”
贵人点头,扔给我娘一把匕首,冷冷道:“想进东宫,你这般优柔寡断可不行。”
“你的事我都听说了,没想到被这种人耽误这么久,真是丢我们女人的脸。”
“还请贵人指点。”我娘恭敬道。
“刀在你手,还让我教你。”
娘定了定神,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向曹家福,当着众人的面,猛地砍了他一刀。
鲜血溅了我娘一身,也溅到我脸上。
贵人走到我身边,掏出帕子给我擦血,边擦边说:“小姑娘,这是我替你娘给你上的第一课。”
“对任何人都别心软,尤其是男人。”
此时四岁的我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,只觉得贵人的帕子又香又软,贵人有点凶,懵懂地点点头。
9
曹家村的事交给了县令处理。
贵人带着我和娘亲坐上马车。
马车扬起一路尘土,将曹家村的过往抛在身后。
我不知道曹家福是死是活,也不知京城是何模样,对未来充满未知与恐惧。
我娘一直紧紧抱着我,后来才知道那个贵人是周嬷嬷,太子的奶娘。
而我娘,即将前往京城成为小太孙的奶娘。
京城果然与我们乡下大不相同。
到了东宫,周嬷嬷带我们拜见太子妃。
太子妃温和善良,轻声叮嘱几句便让我们退下。
我和娘亲又是沐浴,又是熏香,折腾许久才见到小太孙。
其实小太孙已有好几位奶娘,不知为何又选中我娘。
我看着小太孙,眼睛放光,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。
小小的,软软的,好想摸一摸。
“小殿下过了这个月就半岁了,届时还要设宴庆祝呢。
书名【村妇入京城】,内容来自 「纸糊」。
